穆里尼奥下课一周年:灾难,还是背锅侠?

原文:Charlie Eccleshare
翻译:JC
校对:Andrea

对于足球教练来说,如果要评价他们在一家俱乐部的表现,那往往要等到他离开之后才能下定论。

球队的困难如果延续,是否就能证明下课的主帅并非问题的关键?反之,要是球队情况大幅改善,是否又能揭示出前教练的短板?又或是一旦球队之后一蹶不振,是否也证明球队的道路本身就无法持续?

从这个角度,让我们在穆里尼奥下课一年后,再回顾一下他在热刺的生涯。

如果只是粗看的话,被孔蒂重新激活的热刺似乎证明之前对穆里尼奥的指责都是对的。

但仅仅只是一两个月前,热刺仅仅在3:2击败领头羊曼城后就0:1败给了伯恩利,导致了孔蒂的失态。孔蒂当时正在重新经历穆里尼奥经历的一切,似乎葡萄牙人是对的:球队缺少领袖和争胜的精神,球员不是抱怨训练太严厉就是抱怨训练太宽松。

不过和穆里尼奥不同的是,孔蒂“挺”了过来。尽管穆里尼奥也曾在2020年底短暂反弹,击败曼城和阿森纳,距离切尔西仅一分之差,但不久之后,球队又跌入了谷底。所以这似乎证明了:穆里尼奥更多是问题本身,而不是受害者。

不过真实情况,更可能是在两者之间。


穆里尼奥在热刺黯然下课,但他会认为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照片: Alex Pantling/Getty Images)

那么,一年过去了,我们又应该怎么去评价穆里尼奥在热刺的日子,以及他留下的足球遗产呢?

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既要考虑那些难以量化的部分,比如背后的宫斗,也要考虑具体的数据,比较今天的热刺和当时的样子。

先看看前者吧。从球队的整体氛围来说,绝对是和去年四月份的阴沉谷底相比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从后者来看,我们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一点。从足球风格来说,现在的热刺其实和穆里尼奥治下变化不大,只是球员们更擅长踢这种足球了。而当年,足球风格正是穆里尼奥饱受抨击的一点。列维在解雇他之后也直接说道“球队已经失去了我们DNA的精髓”,并承诺去寻找一位能带来“流畅进攻、赏心悦目”足球的主教练。

但关于穆里尼奥,尤其是热刺的穆里尼奥的重要一点在于,其实过时的并不是他的战术,过时的是其他方面,比如体能训练、人员管理等等。尤其是体能,我们看到在孔蒂治下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从球队风格和结果来看,我们还是能看到在过去的几个月,如今这两个方面相比穆里尼奥时期有着显著的提高。

下图中可以看到球队的预期进球和对方的预期进球的差额,从而评判两端创造机会的质量。

在穆里尼奥时期有一些不错的阶段,但整体来说起起伏伏。在梅森和努诺期间也大概如此。

但自从去年11月孔蒂上任以来,xG的差额明显提高了,意味着球队持续比对手创造了更多的机会。在孔蒂治下,球队攻防两端的表现已经全面超越了整个穆里尼奥时期。

我们的下一张图表也证明了这点:

我们也要记住,穆里尼奥在热刺的58场英超比赛中,球队在领先状态下丢掉了27分。而努诺加上孔蒂的32场中,也只丢了5分。正因如此,球迷们一直诟病的,也是热刺经常在领先后被动挨打,最终付出代价。在穆里尼奥的最后5场联赛中,热刺从领先位置丢掉了10分,包括带着2:0的比分优势被萨格勒布迪纳摩逆转。

不过相对来看,穆里尼奥场均1.6分的成绩不算差。在他的58场比赛中,这个分数和切尔西、莱斯特并列第四。而孔蒂的1.9分则在他的同期排名英超第三。

在风格方面,我们也可以从几个不同的维度来看,此时彼时有哪些不同。

球队的“防守动作次均传球(PPDA)”表现是有所下滑的。这倒不一定是说热刺的跑动有所下滑,但相对对手的传球次数来说,热刺的防守动作确实下降了。

所以虽然我们看到孔蒂的热刺比穆里尼奥时期更具压迫力,这更多还是在反击中体现的。

球队的“直接进攻”指标(在本方半场控球发起,并在十五秒内形成射门或在对方禁区内触球次数)在孔蒂上任伊始就大幅跳升。尽管近期有所下滑,但仍然比穆里尼奥时期大部分时间都要更高。

所以尽管两位主教练都擅长快速反击,但在孔蒂治下,球队明显更有效率了。这在另一个数字上也有所体现,就是以射门终结的控球比例。在穆里尼奥时期只有10%,孔蒂时期有13%。而上赛季和本赛季的英超平均值是11%。

整体来说,从穆里尼奥时期到孔蒂时期,热刺的比赛风格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我们也要注意到,和我们肉眼所见相同,穆里尼奥时期的长传显著更多。

我们解释一下上表:“场地倾向”指的是在双方的进攻三区内两队的控球率,是球队在空间上的控制力的体现。两个时期热刺的数据都低于50%,意味着在防守区域,球队还是更多地让对手控球,而在进攻时又更多追求效率,而不是传控。

“直接速度”指的是球队向对方球门推进的速度,以米/秒计算,数值越高,就说明球队推进进攻的速度越快。整个英超在过去三个赛季的平均速度大概是1.4米/秒,而热刺比这个数字略低。这说明,无论主教练是谁,进攻速度都没有那么快。

不过从球队的“直接进攻”数字来看,孔蒂时期在进攻时会更多地进入射门区域或者禁区内。这一点,结合球队在防守压迫性方面的下降,似乎说明球队的整体性更强,更能等待机会,而不会在防守时太冒失。

我们接下来再比较一下不同时期球队的传球类型。接下来的图表展示的,是一支球队和英超其他球队相比最独特的传球类型。

如上所见,本赛季热刺的特色就是在右边路和右肋之间的横向配合。而在2020-2021赛季的穆里尼奥时期,球队更多是本方半场的传球和进攻时的回传。

为了更好地理解球队的进攻,我们接下来看看“控球价值”。这个维度和“预期威胁”很像,计算的是球队在特定区域内控球转换成进球的概率。

比较两个赛季的图表可以看到,热刺过去主要是在中路创造威胁,但现在可以在边路和肋部创造更多的机会。

除了球队的成绩和比赛风格以外,还有一个值得讨论的,就是球队上下整体的氛围。

在这方面,过去一年的改观是最大的。尽管道路也颇为曲折,但即使球队最近输给了布莱顿,整体氛围也远好于穆里尼奥末期的状态。

去年四月份,球队上下关系都非常紧张,穆里尼奥和球队里的几个关键球员互相看不顺眼。最近多赫蒂还回忆起了在穆里尼奥时期自信心崩盘的日子。他想起在三月中旬对阿斯顿维拉时,没能入选大名单。结果又因为防疫要求,他在赛前无法一起进更衣室,而只能在球队大巴等候。他回忆说:“当时有年轻球员坐上了替补席,我不是针对他们,但当时穆里尼奥就是想要杀鸡儆猴。”

但当时俱乐部的问题不止是穆里尼奥和阿里、贝尔、恩东贝莱等球员之间的矛盾。

球员和工作人员对他的意见一部分来自于他的训练方法。他们感觉球队体能储备不足,也对比赛缺少准备。

和在曼联时期一样,穆里尼奥不喜欢在训练中使用GPS跟踪器,训练课的强度也不高。很多球员认为训练根本无法为比赛做准备,还担心自己失去对比赛的敏锐度。在一年半的时间里,热刺从波切蒂诺时期的英超体能天花板,变成了穆里尼奥时期的地板,这让很多人不满。而孔蒂上任后最重要的转变之一,就是帮助凯恩等关键球员重新找到身体状态,并让球队重新回到英超体能榜的前列。

孔蒂带来的另一点重要转变,是球队的具体套路。去年很多人对穆里尼奥的意见也来自于这方面的缺乏。

大家有一个误区,总认为穆里尼奥格外严格。但其实他在热刺的罪状是太过放任。他的理念是他不需要把一切喂到球员的嘴边,这些顶级职业球员不需要他来指点怎么保持体能或者处理每一个比赛场上的细节。

这确实和现代足球教练体系的精细化管理背道而驰,但确实也有很多人同意他的观点,认为热刺球员总是不满,要么抱怨训练量太大(波切蒂诺时期),要么抱怨训练量太小(穆里尼奥和努诺时期)。但目前来看,球员们对孔蒂的高强度训练反响不错,所以可能还是可以找到一种平衡的。

穆里尼奥当时还认为,球队缺少领袖。这点也获得了部分球员的认同,尤其是凯恩。凯恩一直是穆里尼奥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直到最后。他在那段加里·内维尔的访谈中也说到:“若泽显然是希望我们在场上像男人一样,能有领袖站出来。”


热刺曾在穆里尼奥治下短暂联赛登顶(Photo: Catherine Ivill/Getty Images)

“说实话,这可能就是我们合不来的原因,因为我们当时没有那样的领导力。”

“我和他的关系非常好,从一开始就惺惺相惜。我感觉我们都能理解对方,在精神层面和对足球内外的理解都很相似,所以我们建立起了很好的关系。”

在过去一年里,有人推断穆里尼奥的黯然离去和他在教练组的人选有关。守门员教练桑托斯和体能教练拉林在球队都不受欢迎,而助理教练萨克拉门托更是不被球队接受。

有人认为,尽管萨克拉门托擅长分析,理解比赛,也能组织好训练课,但由于他和球员无法建立共情,所以一切都不能落地。尽管他的年龄和球员很相近,但却没办法和球员们建立更深一层的关系。也许他在未来或逐渐汲取经验,也或许这只是他和这一群球员之间缺乏化学反应。萨克拉门托去年和穆里尼奥一起去了罗马,但在一月份也离开了。

还有一个看法,认为波切蒂诺的助理教练最擅长的就是和主教练达成平衡。主教练脾气好的时候,他负责严格,反之亦然。萨克拉门托可能太想建立自己的威信,又努力强调穆里尼奥的态度,所以导致在很多时候球队要面对两个愤怒的教练。

雪上加霜的是,穆里尼奥的战术分析师福莫西尼奥在2019-20赛季结束后离开了。球队传奇莱德利·金加入了教练组,也广受球员的欢迎。但有的时候穆里尼奥会和他的教练组说葡萄牙语,让金队感觉到一丝孤立。尽管穆里尼奥情绪多有波动,有时也会极端,但反过来也有很多人欣赏他的幽默感和个人层面的管理。

总体来说,穆里尼奥的教练组有些缺乏经验,如果他身边能有一个法里亚式的人物,会好很多。

现在,孔蒂身边富有经验且合作多年的教练组则赢得了球员的广泛认可。比如绰号“海军陆战队员”的体能教练文特罗内,就曾经是90年代尤文王朝的教练组成员。球员们都很喜欢和这些名教练合作,对孔蒂及教练员的热情也反响很好。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说,自从穆里尼奥一走,天就亮了。

过去一年里,球队的很多进步也与穆里尼奥所要求的改变息息相关。

穆里尼奥当时一直认为球队缺少成功所需的意志品质,而孔蒂上任后也有类似的看法。在年初时,孔蒂几乎每周都要发一顿脾气,并在二月份说:“球员么必须像我一样保持愤怒。”听起来就好像是穆里尼奥又回来了。

所以在那次新闻发布会上,孔蒂被问到是不是上错了船时回答道:“我心里和脑海里本来想象的情形也许不能说是比现在更强,但应该是更有斗志和好胜心的。但现实是,我们还有很多努力的空间。”

穆里尼奥当时想要出手的几个球员现在也都离开了球队。他当时认为西索科、奥利耶、阿里、恩东贝莱都难以让球队具备他所需要的精神属性,而孔蒂似乎也同意。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大家都认为穆里尼奥的管理方式不适合当今一代球员,但恩东贝莱在他的“关怀”下倒踢出了在热刺最好的一段表现。

穆里尼奥当时也认为贝尔在训练中的表现不足以保证首发位置。尽管贝尔在梅森时期发挥出色,让球员们纷纷认为他被穆里尼奥荒废了,但在他回到皇马后,安切洛蒂也没有继续用他。

贝尔这个问题的背后,是2020年夏天的整体引援,而那也是穆里尼奥在热刺的唯一一个夏季转会窗。他当时的头号目标是一位强力中后卫,而认为在锋线上球队人才济济,并不需要贝尔回归。在穆里尼奥离队之后,热刺在后来也对整个转会部门推倒重建了。而去年夏天最重要的引援,是罗梅罗,正是穆里尼奥当时想要的后防中坚。

穆里尼奥在热刺的日子其实和在曼联时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在曼联下课之前,中后卫引援也是一个重要问题。而至于贝尔,像极了博格巴。

对于穆里尼奥的反对者来说,这些问题一直重演,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问题出在穆里尼奥身上。

但也有人认为,他对于曼联很多的问题都一针见血,所以他对热刺提出的这些看法也不应该被轻视。

他当时的一个观点,就是球员们遇到困难时一触即溃。在十二月球队客场1:2惜败利物浦,交出了榜首位置,之后球队在八场联赛中输掉了四场,然后在两个月后就滑落到了第八位。

但这种情况下负责”背锅”的,最终都会是主教练。